關於「野食」

野食,採集的農村野趣與生活文化

文◎溫仲良(美濃農村田野學會 執行理事)

以前(不知現在是否仍是?)國小的社會課本總是這樣介紹人類發展進程,所謂人類的社會發展是從「採集→游獵→農耕→文明社會…云云」等線性發展的過程,對於採集食物這件事情當成是人類發展最初階段,並且生活文化是處於部落生活模式下的行為。似乎「採集食物」就像在大地裡「找尋食物」一般,是屬於初民社會的基本維生能力。

人類社會的發展進程,是否能夠據此明確分類不得而知。但實際上即使已經號稱我們生活在現代化的時代,來到半小時車程即可從高雄都會到達的美濃,「採集」食物的生活行為,一眼望去幾可說四處可見,仍然是農村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份。更不要說原住民地區,採集文化甚至與祖靈信仰結合在一起。

這裡所說的食物採集,不僅只是在野外採集野菜的能力,也包括了在畸零野地小規模種植的蔬菜,和使用簡易工具獵捕動物(魚類)等肉類來源。

野菜採集,主食以外的補充食物

採集野菜主要依靠的是食用植物的知識,以及對於生活環境的感知;也就是說,如果懂得在農村野地裡頭採得野菜,那麼對於生活環境的認識也應該不會陌生。儘管採集野菜的目的在於食物取得,但採集知識內涵則包括了日常身體保健和醫病療效兩種範疇。基本上,食用野菜被認為有病的時候具有保健療效,無病的時候則是摘來當副食。而且野菜通常都生長在野地,種類多樣但分佈不均,有些在河岸才有,有些則是要在陰涼的果樹下才看的到,更有些是下過雨後才能吃。所以採野菜少有集中食用單一種類的問題,除非身體感受到有些不適,才有可能特別針對某個野菜集中食用,但那也是基於身體療效而一時為之而已。

具備野菜採集的能力,是農村非常重要的食物來源,也是面對政府政策的管控,或自由市場的制約下,發展出來的一種對應方式。一旦主要糧食遇到天災或人禍而歉收,即將發生飢荒的時候,野菜採集知識可以讓農村得以度過糧食短缺的風險;另一方面,在政府刻意壓低糧價,為維護工業勞動力低廉成本的不合理制度,野菜採集也能讓農村在不過於依賴貨幣收入的情況下,仍然能夠得以維持一家溫飽。甚至在野菜採集過程所發展出的人際關係,讓農村的生活仍能具有一定的公共化生活而維持幸福感。

農村的生產力,歷代以來都是統治權力覬覦的對象,這是因為農村的生產剩餘是政權存在的物質基礎。這裡所謂的農村生產力及生產剩餘,指的是具有戰略性質的作物―主要糧食的生產,例如稻米,或者是商品價值高的特用作物,例如菸葉、葡萄、甚至蔬果等。這些作物,通常國家會因為社會治理的因素,而用國家專制的力量控制主要生產;或者為了工業發展的理由,以廉價且穩定的糧食政策藉以壓低勞動力成本,這些因素都造成農村的青年勞動力或主食生產非常不利的環境,也讓農村在發展上趨於不合理位置。

畸零地種植蔬菜,自己完全照顧

到美濃來騎腳踏車的遊客,總是很輕易的就能發覺,美濃是一個土地利用非常精細的地方。除了經過重劃後齊整的主要生產農地,每塊地都具備了農路和灌溉水路以外;連一些不具備生產力的轉角、幾何變化的畸零地、或荒廢的閒置地等,都可以輕易看到整齊的劃了有規律的土畦,被規劃成一小塊看似精巧的菜園。

採集野菜和畸零地種菜,是美濃農村重要的副食來源。每塊畸零地菜園種植的數量不多,大約只是一個人利用閒餘時間所能照顧到的規模,而且這個「人」通常是農村中的婦女。這是因為男性是掌握農村經濟生產的人;可是婦女才是掌握農村食物生產的人。一天之中大約你會在清晨或傍晚的時候,看到他們出現在菜園拔草澆水的身影。即使是一天的農事忙碌,拖著疲累的身軀還是要到菜園來澆個水,或是在水岸邊或果樹下採摘野菜。此時照顧菜園不但不覺累,反倒是一種「休息」:在「自己完全照顧」或採集蔬菜的過程,是一種生命的成就感;吃到自己種的甜美蔬菜,則是一種生活的滿足感。而且在菜園澆水的時候,鄰居朋友會主動走近聊天,交換一下社區家常事。

這裡所謂「自己完全照顧」的蔬菜,意思是種植完全按照種植人的意志生產,不受政府政策控制或市場價格制約的影響。也就是說:該種何種蔬菜,是從歲時節令的經驗最佳選擇而來,所以不需要用抗生素去勉強種植不符當令的菜蔬;該如何種植,也是從自己以及家人的身體保健需求而來,所以不會使用有害健康的藥物;收成後給誰吃,自然是自己家人或親屬共同分享,還有就是自己的親朋好友,當然,更重要的是餽贈給想要表達友好善意的對象。野菜不是自己所種植,但是野菜也一樣未經過抗生素的勉強種植或農藥的使用,因此也是採集來做為餽贈的禮物。

所以,將「自家」所種或採集的蔬菜贈送給親朋好友,是農家人表現善意的最主要方式。

「送米」與「送菜」,在農村有非常不同的行為意義。米是主食,而且米是政府高度控制下的產物,生產都是被政策所左右;同時米也是祭祀供神的祭品,有五穀大帝做為庇護的神祉;因此米在農村具有高度的象徵意涵。所以社會救濟的時候,是送米,送米才成為社會道德的象徵。

可是「送菜」,尤其是送自家種或採集而來的菜,則是不同的意義。菜是副食,不是用來吃飽的,也不能當成供品,但卻是讓我們可以吃的更好、更愉快、更幸福;尤其是出自於「自己完全照顧」的蔬菜,是自己的作品、是創作、是私有財產的範籌。因此「送菜」,是將自己純粹意志所生產出來的作品,送給最想送的對象,送給最想表達善意的人。

因此「送菜」行為是農村中,人際關係的象徵,尤其農村婦女藉此表達善意以建立社會的支持網絡。

對於婦女在家族中的生產活動(尤其是依附在父系家族的經濟生產)被視為義務而言,採集野菜或在畸零地種菜(有時後還包括在自家後院養兩、三頭豬,專供消耗廚餘),是讓農村中尤其是婦女具有自己所得和「餽贈的能力」:如果種植的過多,還可以自己拿到菜市場上賣,賣出的錢則是都歸屬自己所得。夫家並不會干預這種農村婦女的私房收入;因為這是「私房」的收入,是屬於該「房」的私有所得,是被家族所認可的。

具備餽贈能力讓農村婦女得以發展社區關係的一部份。「送菜」可以被視為善意的表達,也可以是表示和好之意,因為菜是自家種植或採集而來的創作。因此日常生活的衝突中,可以藉由「送菜」行為的暗示,表示重修舊好或不願斷交之意,可避免直接的言語衝突;而且更重要的是:除非是堅決表示絕交,或者未來將不相往來,否則接受人家送來的菜之後,通常都必須要回報,也就是所謂的「禮尚往來」。這在農村被視為「做人之道」,否則就會被視為「不會做人」。例如今天有人送你兩條絲瓜,那麼明天以後心中便會惦記著應該回送自家有的一條魚。這種一來一往的「送菜」交換,讓農村的社會人際網絡,得到友善的潤滑與互動。

食物的採集以及行為本身,對於農村的社會經濟發展及社會關係的建立,有著重要的交換意義;而這種交換意義並不是用貨幣的等價交換去計算的。

不管是採集的野菜也好,或畸零地種植的蔬菜也罷。來到街頭巷尾體驗美濃風光的時候,請別忘了好好的欣賞各種蔬菜錯落有致、高矮層疊,種類繁多的畸零地菜園;或者學著正在採集野菜的農婦,也跟著採摘一些野菜回家,享受這種農村野地的鮮味。

獵捕動物或魚撈,資本開發連累傳統農村

獵捕動物,可能是不被動物保護團體所接受的行為。但是在此所稱的「獵捕」,是指用簡易的工具取得肉類來源。可能是來自客家文化的影響,在美濃肉類來源大都以豬肉為主,其他山產肉類來源不多,而野外的獵捕則大多是在溪流的魚撈行為,尤其是淡水魚類,像是吳郭魚、溪哥、或鱸鰻等。

有趣的是,與採集野菜或畸零地種菜很類似的,野外獵捕的成果,在食用與餽贈上與「送菜」有相似的社會意涵。因為是自己採來的、或自己種的,甚或是自己捕到的、既不是買來的也不是偷來的,這些都是「自己的意志」所生產或得到的,屬於「私有財產」的概念範疇,所以在餽贈上顯得具有私密關係的交流,是個人與個人之間的親密交換。所不同者,野外的獵捕比較是屬於「男性」的遊戲,通常喜歡呼朋引伴一起進行,是男性發展同儕關係的方式;獵捕而來的成果也喜歡聚在一起分享,成為大多數男性重要的社區交際活動。

近幾年,獵捕動物受到很大的限制與規範,因為許多野生動物包括水底魚類的數量都急遽減少。然而,原因都是眾所皆知的,我們的山林受到太多財團的開發(房地產、遊樂區、高爾夫球場等),以及政府大型的公共建設(例如攔河堰、水庫、纜車、道路…),使的野生動物的棲息地大量減少;再加上商業性的獵捕(山海產店、皮毛業者等)及工廠廢棄物的污染,都讓野生動物難以繼續在山林或河流中生存。

然而,就像台灣盲目的設立各種大型高污染工業區,高聳煙囪將空氣污染指數飆高至難以讓人忍受的地步,可是最終卻連累了農村:從傳統以來,燃燒稻草以肥糞土地的方式都必須開單受罰一樣。外來的因素造成野生動物或魚類棲地的縮減,導致數量急遽減少,連累的是傳統以來的農村獵捕活動成為違法的行為。

農村,生產「自己完全照顧」的產業

農業,是生產食物的產業,影響的是每個人的肚子、每個人的健康、甚至是一國的國力。而生產食物的農民,是否能夠在良好的農村文化環境下生活與耕種,則是決定了食物生產的品質,影響的是每一個人的身體。

農村如何創造一個合理的環境讓農民得以安生立命,並且讓農民得以在自主的意志下,生產「自己完全照顧」的耕作及農產品。這些討論並不是在談社會道德的補償,或是工業部門對於農業部門的同情,我們談的其實是一個影響你我生活的要事。

因此,野食節,談的不僅只是品嚐農村的野味或生活的野趣。更重要的是,尋找回來過去我們對於食物這件事情最真誠的對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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