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太遠 回家太難

文│溫仲良  美濃農村田野學會  執行理事
阿貴哥是我在台北工作時認識的"同鄉",那時候因為大家同為城鄉遊民而常常會聚在一起敘家常;通常他話都不多,都是跟在大夥兒一起"畫虎令"的時候一起傻笑,不笑的時候臉上表情都是苦苦的;但還好,通常他都是傻笑的。
很難想像一個從高中畢業開始就去台北打拼的年輕人,歷經在大城市生活、娶妻、育女、謀職三十幾年之後,居然開口講話都還是一口濃濃的美濃客家腔,連起碼的普通話發音都說不好。2001年我們曾在台北組織一個民眾劇團,他是很核心的團員;每次練團遇到要認真講普通話的時候,你就會發現一個令人發璩的現象…說普通話越認真的時候他的客家腔就越濃重的不可救藥 !
圖片
畢竟心沒定向,在台北沒幾年,我就從台北逃回來了。阿貴哥則是繼續他的台北生涯,從印刷師傅到後來隨著景氣開計程車,有幾年我仍有機會北上跟他碰到面,憑著交情讓他用台北計程車免費載我各處開會跑行程(不是我霸王,是他都不收錢)。那時候劇團淡出解散了,他的生活除了沒日沒夜的開計程車以外,就是回到我們早期在台北的最主要據點…台北客家會館,在那休息順道看能不能遇到同為會館志工的同鄉,講講幾句故鄉話敘敘舊。我那時看到的他,很明顯的,生活沒有重心,結果重心跑到了肚子上…坐在駕駛座內肚子就頂著方向盤,一整個臃腫到不行!!!
阿貴哥會回美濃讓我覺得倉促卻不意外,就是一通電話以後沒兩天,我們在美濃的據點…美濃菸葉輔導站就出現一台台北計程車直接衝了進來(他開車的樣子確實是很有台北運將的殺氣)。電話的那一頭我問他怎麼會突然就要回來?他淡淡的說:剛好女兒們都長大了,該畢業的也畢業了,我的任務可以結束了…然後又是一聲傻笑…
回美濃並不是回到鄉愁的盡頭,恐怕還是新"愁"舊恨的開始,這是"故鄉"這兩個字眼在每個游子心境之外的現實。面對家族的眼光、物質的困頓、人際關係的重新開始…這些都是"回家"必須要面對的課題。儘管在美濃講話可以盡情順暢,不用像在台北講普通話那種連起碼發音都不標準的尷尬。可是一走出鄉間小路,要面對的就是整個農村人情網絡的層層包圍與人格的檢視。這些過程,可說是一點都無浪漫可言。
瀰濃山下,人腳有肥。任何高遠的路程,都總是要從腳下開始,人的腳步走的越多越勤奮,土地也會相對的有肥份,也會長出旺盛的作物,餵飽土地上的人們。

圖片

從土地上開始,這是返鄉的第一步。

種白玉蘿蔔,是阿貴哥回美濃的第一步,面對一畦畦的田區,問他的感覺如何 ? 他的反應一如往常…又傻笑了 !

我發現,阿貴哥面對他人生的每一個階段的歷程,都會用一聲傻笑做起始句和結尾。

給曾經我也被視為亦如是的所謂「返鄉青年」們

(本文受中國時報之邀而寫,原文經修改後刊登於2011年9月15日之「台灣潛力100之名人的一封信:給『返鄉青年』的信」。以下為作者之原稿。)

 

給曾經我也被視為亦如是的所謂「返鄉青年」們

文/溫仲良

近幾年好像有一種熱潮,似乎台北代表著追逐現實功利的地方,因此「離開台北城」的行動本身,充滿著一種象徵意涵:拋卻現實趨勢的物質枷鎖,來到了追求精神價值的地方。以致於「返鄉」兩字,一如字面表現在台灣近代化空間發展上的意義,帶著點浪漫情懷又還有點虛幻。浪漫的是「返鄉」兩字隱含對於現代發展概念的一種抵抗,還有點唐吉軻德式的執著;但虛幻的是「返鄉」並沒有想像中的遙不可及,其實不過就是來回幾小時的地方而已,符號意象大過於空間上的意義。

返鄉青年,是年輕時代的我常被冠上的詞彙,可能是對我的期許,或是一種身份的肯定。但坦白說,從頭至尾我對這個詞彙一直感到無比的尷尬和不自在。每當在眾生喧嘩後我常自問:我,返鄉了嗎?對於只要半天就可以來回台灣頭尾的島國來講,「返鄉」是怎麼一回事?台北與美濃,對於我的工作內容、生活方式、思維意識有那麼大的差異嗎?如果沒有,那麼「返鄉」到底代表了什麼意思?只是身體的空間移動?

在「城市」與「鄉村」兩種對立的空間概念中,國土空間的發展使的青年返鄉是城鄉流動的一種浪漫地景。在一個最遠不過就是坐車來回幾小時,就可以直接穿越台灣南北各鄉鎮的空間尺度上,「返鄉」兩字更像是被操作的一種符號,象徵血液的溫度,而且還要附著於「青年」的形象上,這樣才更顯的珍貴,以及理念型的真純動機。就像契. 格瓦拉的革命前夕摩托車之旅一樣,旅行,成為一種行動的儀式。Read More »